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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小说特勤队】—《君子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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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8 02: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Gin 于 2020-9-28 03:00 编辑

文:月沉

*雨阁狙工
*私设颇多
*节选诗文引用自《雨霖铃·寒蝉凄切》。

【一】

楚寒蝉一直觉得,谁死了谁出事了他都可以不在乎,包括他自己——他也没几个亲人了。

只有一个人例外。

叶兰舟。

叶兰舟是什么人?出身说平不平,祖上文人雅士多得令人头晕眼花,有那么两三个跟皇帝关系好……

当然那是很早以前的事儿了。

唯一证据大概是祖传一把御赐古琴,经年不朽。除开那三位,都追求平平淡淡才是真,倒也混成了个四方皆知的风雅世家:不出书生必出琴师,要不就是调香人。总之从头到脚哪哪儿都写着风雅,从骨子里透着一股不问世事的出尘。

总之,他生来就是那种跟杀人扯不上关系的人,适合琴棋书画,适合教书育人,独独不适合杀伐之事——跟楚寒蝉不是一类。

一块打磨好的白玉,触之温润,离之清冷。这就是叶兰舟,有叶家一贯的风骨。

可楚寒蝉是什么?一块儿黝黑的玄铁,谁摸都扎手,楚家中人最爱的隐忍他有,狠厉也学得三分。

……虽然这份狠厉搁叶兰舟身上半点用都无,可楚寒蝉确实是个狠角色。

刺客家的孩子嘛。

【二】

刺客的孩子杀人早,就像雅士的子弟习琴早。叶兰舟在下雨天抱着古琴拨弄,楚寒蝉拎着把刀钻进别家大院;晴天时叶兰舟在小亭上看广陵散的手抄本,楚寒蝉在自家院里跟铁桩子打架。

一年四季,天天大不相同。

楚寒蝉知道,楚寒蝉没敢说。

叶兰舟不知道,可能没想问。

要说二人共同点,那得是小时候都不大爱跟同龄小孩来往——没别的,就这一点。叶家人都清傲,楚家人都谨慎,故和寻常小孩都没甚好谈。他们成熟得早,看同龄小孩儿便小,不屑于去装着乖巧争一块老先生的金丝酥,当然也不可能理会不懂事的小破孩骂骂咧咧逼逼叨叨。

人与人到底不相通,谁看谁都奇怪。

时间久了,两小孩儿给孤立在小孩儿们之外,自然很容易看到对方。

叶兰舟:“……”

楚寒蝉:“……”

八岁时他们面面相觑,仿佛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便眨巴眨巴眼,脑袋齐刷刷转向正前方,心里却嘀咕起来。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不愿意跟他们玩儿。

此时正是四月阳春的光景,杨柳垂发,鲤游碧湖,两个小大人坐在同一条石板凳上,脚下青石映着阳光。

不远处是孩童们嬉笑打闹,偶有小贩扛着糖葫芦吆喝、妇人喊自家孩子归家,热闹得不行。

可叶兰舟不羡慕。

楚寒蝉也不。

……

还是羡慕的,要不盯着看什么?

到了这时候两小孩儿对彼此也没多大印象,只是回家动筷子时都提了一嘴,彼此连一句话都没说过,更不要提姓甚名谁。

本来是该擦肩而过的。

只可惜世上缘分就是很玄。

【三】

叶兰舟是个温吞性子,不曾愤世嫉俗,更没有离经叛道——起码及冠前他一直规规矩矩。

到了他这一代,赶上时代更迭,种种洋货和热兵器混着硝烟味儿传入江南水乡,惊起一片烟雨,也弄断了九岁的叶兰舟琴上的弦。许是经不住积年累月的损耗,本就不大好的琴弦再受了九月的潮和冻,断得是相当之干脆利落。

总之没法用了,得修。

所以后果是,身子还没琴高的叶兰舟裹好琴,顶着雨跑去找琴匠。这时楚寒蝉碰巧出来转,眼尖地看着个人影搁雨幕里跑,像是跟自个差不多年纪。见他跑得跌跌撞撞的,怎么看怎么不得行,楚寒蝉心里便直嘀咕:“这也是要当个练家子么?”

抱的又是个啥玩意儿,看着忒沉了。

算了,关我啥事?

本着祖训说的“不操闲心方可静心”,楚寒蝉移开了眼。

他快要十岁了,要到开始考虑副业的时候了。

楚家的孩子到了十岁,得自三百六十行中挑一行出来,一个是及冠后能当饭碗的看家本领,不至于资质不行当不成刺客就活不下去;另一个也是掩饰之用,要不怎么说楚家是刺客世家?就楚寒蝉自个记得的,东边小巷里那开锁的老人家,搁家里边是绝对说得上话的大佬。

三百六十行,皆可为刺客。

这就是楚家的规矩。

而到了楚寒蝉这儿,三百六十行,哪行他都不来劲。

没试过是都没试过,看哪个哪个没劲。他听着雨声想了半天,越想越不高兴,打鼻孔里哼声就要回家里头揍铁桩子——

可这一侧头,先前闯进雨里那身影便撞入眼中,还抱着那看着就沉的不知是啥的鬼东西。

楚寒蝉:?

隔着雨幕,他看不大清人脸,但依稀辨出那人额前黑发里杂了缕白。

这让他想起去年四月那会儿一帮小屁孩趾高气昂跟他说“不带你玩儿”,自然还有那个先他一步被毛孩子孤立的少年。

楚寒蝉本能地起了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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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28 02:20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琴匠不在家是叶兰舟万万没想到的。

更难办的是,雨变大了。好在,他并不急着回家,只是心头依旧失落,难过极了。一来二去,从哪儿来,就抱着琴往哪儿走……才怪。

他冻得身子发抖。

一场秋雨一场寒是很有道理的。秋后几场雨,一场冷过一场,黄了果树红了秋枫,也把人给冻得浑身不舒服。至于叶兰舟这种普普通通的九岁小孩,放秋雨里泡久了,再加点儿冷风吹吹,改日大夫没准就能捞着个烧糊涂的小琴师……可惜这些都没发生。

毕竟叶兰舟不是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孩儿,他钻进了凉亭。

怀里的琴还有几丝温热,贴着他便也算慰藉。背后瑟瑟秋风刮来,冻得叶兰舟整个人都不太好——他忽然很想家里的热茶。

虽然苦了些,可余味甘甜,入喉温热,喝下去身子都是暖的。

想归想,一码归一码。叶兰舟从来不是个指望心想事成的人。他也没把自己蜷起来,一如既往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琴也放平了。

那架势在楚寒蝉看来,不像是淋了雨冻得嘴唇乌青,倒像是要上哪家大院里头弹上一首曲子——他看半天总算看出了那是琴,也就晓得了人家的身份。

这一代叶家人多半去了他乡,搁楚家实记里,除了老琴师直系血脉、土生土长叶家人的叶兰舟,再无第二人能和眼前这少年对上号。

——毕竟叶家人及冠后都爱外出见世面。

想到这儿楚寒蝉反而没了怀疑的心。

风雅之士不懂武,在风雅上雅出名的叶家更是如此。

于是他走出屋檐,淋了个透心凉,也冲进了亭子里。

叶兰舟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同龄人,歪了歪头,感到很是奇怪。

——为什么会有人在雨里发呆?

九岁的时候他不懂,十八岁懂了的时候不在乎,至于二十二的时候,就只觉得那会儿真正是好骗到家了。

【五】

楚寒蝉醒过来的时候是三更天。

天工坊里的机械运转声照常,隐约可闻轰鸣与铿锵。对于习惯这声音的楚寒蝉来说这一点儿不吵,反倒能让他安安心心睡一觉——对此雨阁中人表示不大理解,当然叶兰舟一如既往,他太懂楚寒蝉了。

又或者说,他太懂自己了。

战火漫过江南后,前尘往事就真的是前尘往事,他有琴棋书画这些东西做寄托,维系那点实感。可楚寒蝉只有机械这一样,做至交的叶兰舟自然很懂。

他隔着窗去看外边。

天还未亮。

楚寒蝉一声不吭,眼镜斜到了另一边,很是不好看。他神色疲惫,倒不像是睡着了,更像噩梦惊醒后精神欠佳的模样——这叫叶兰舟很是疑惑。

“再睡会,无妨。”他于是侧过头,“今夜长亭看着,有什么不对劲,我会讲。”

毕竟天工坊内干什么都方便,有异动亦是此处最先听到。叶兰舟不担心别的,他只怕自个不懂机械,一个不小心弄坏了哪个零件。

楚寒蝉就摇摇头,语气跟平常无异:“就是梦着小时候了。”

“倒是很值得怀念。”

“哎不是,我这哪儿能叫怀念呢,”这话楚寒蝉很不爱听,当下坐直了,抬起眼跟叶兰舟对视,“怀念那是对作古的人——你别不爱听,我真不是怀念!”

叶兰舟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有何感慨?”

这问题来得很突然,打了楚寒蝉一个措手不及。他摸着下巴状似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最终板起脸佯作肃然:

“——当初就不该帮你修琴。”

【六】

如果当初楚寒蝉知道,这一临时起意的修琴,能让自个后来十几年里一手撑起雨阁的天工坊,叶兰舟会把他自己绑上这条船,那楚寒蝉压根就不会犹豫。

就是瞒一辈子,他也不可能让叶兰舟知道自己入了雨阁。至于叶兰舟,爱去哪儿去哪儿,不认识他也好,反正别淌浑水就行……楚寒蝉是这么想的。

就想想。

因为来不及了,太可惜了。

可惜当初他只有九岁。

可惜抱着琴在风里雨里冻得瑟瑟发抖的是叶兰舟。

他也是脑壳里进了浆糊才会一时热血上头,然后扬言不给第二次见面的叶兰舟修好琴就不去先生的学堂……

……虽然叶兰舟总觉得,楚寒蝉只是不想听小孩儿们吵吵闹闹吵个没完。

“不给你修好这琴,我就不去学堂了!”楚寒蝉这么讲,“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叶兰舟冻得浑身发冷,可脑子还是很清醒的。他抬起眼来看楚寒蝉,看着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主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轻之又轻地开了口:“无功……不受禄。”

——多亏家父教得好。

叶兰舟对自己这个回答甚是满意。

楚寒蝉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啊?”

——祖上,难道叶家子孙都跟他一样文绉绉呆愣愣的么?

“我不是坏人啊,我不骗你琴的!”

叶兰舟在心里默默认可这句话:你看着也不像会弹琴的,拿走把断了弦的琴,也卖不出几个钱……可他还是摇摇头,神色认真又执拗:“家父说了,无功不受禄,是朋友也不行,何况我都不认识你,连朋友都不是。”

也不知道楚寒蝉出门淋了那一会是不是把跟家里老前辈们学的东西丢干净了,总之他脖子一梗,就着雨声喊道:“那就跟我做个朋友,这总行了吧?要至交,不要狐朋狗友!”

叶兰舟:“……”

他从书中见过神笔马良助人为乐,见过精卫填海坚持不懈,见过好多个故事、好多种他一时理解不了的言行举止。

像楚寒蝉这样怎么看都莫名其妙的,还是第一次。

明明每个字他都认得写得,可连在一起,他就读不太懂。

聪明如叶兰舟,自然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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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28 02:21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其实后来,叶兰舟回忆过很多次修琴的事情。

每每忆及至交一诺,都要为那时的自己竟如此容易便信了他人而感到牙疼。

他回头看去,满满的都是楚寒蝉的套路。虽然这套路没甚恶意,看得出是真想要个朋友……可也就是因着都是小孩儿,看着再懂事成熟,心性阅历是远远不可同真及冠成人了的长辈相比。这要换成别有用心之辈,估计当场就给人绑不**儿去了。

以至于这一次后受了长辈的训,便长了记性。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当时九岁大,叶兰舟已能辨清少许人情世故,有了几分叶家人一贯清傲风骨,很是值得赞誉,故抱断弦古琴出门去却空手而归、把琴托付给个同龄小孩儿修,也没让叶兰舟挨骂。

当然,另一层原因,是叶兰舟回家时,模样实在不大适合听训。快十岁的叶兰舟开始穿素白了,一身白衣浸透了水,往那儿一站,立马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再看,脸冻得苍白一片,又倔,硬是不肯抱怨一声,唇都是乌青乌青的。

这让叶父这种宠儿子的温文书生没舍得训,他盯着叶兰舟,叹着气领着这个宝贝儿子去打热水:“下不为例,懂了没?”

“懂了。”

叶兰舟声音小得发颤。

“那你等会来我书房再背一遍叶家祖训罢,”叶父也很是无奈,“背完我们父子俩当无事发生。”

他有什么办法?

他又舍不得打。

总之叶兰舟最后是没挨骂,手捧着热茶裹得严严实实,无事发生。

【八】

叶家祖训是个很有趣的东西。

第一代时,“一叶可为舟,一叶可障目。一叶一菩提,一叶一寒锋”;第二代时多了句“万事不为天下义,万般不应天注定”;到了第三代,简直一股子离经叛道的意味,傲出了新境界,“行事在己,公道在人”。

到了第四代,循规蹈矩了起来,只说风雅是叶家人的立身之本。

没了。

世人不是很懂叶家人的想法。

但没关系,因为叶家人自己也不懂。

不过这不碍事,叶家还是代代风雅。到叶兰舟,打小在书堆里弹琴,早早穿上白衣,站直了不像九岁,像个十二出头的小大人,已然有了几分叶家一贯的清傲。

他站在亭子里,人隔着老远都看得见。

这时是十月三了,离楚寒蝉十岁的生辰差了五天。

他跟那把断了弦的琴斗到这时,枫红叶落,昼去夜来,总算让他仗着有人指点修好了。算着日子,十日光景,却很像过了好几年。

眼下修好了,楚寒蝉反倒觉得有些莫名失落——后来他晓得这种感觉叫“怅然若失”——但还是用白布把琴裹了个严严实实,同自家亲爹打声招呼,人就跑出了楚家大门。

到了这时,楚寒蝉才发现,那日赶得不行,压根就没约好上哪儿找那“无功不受禄”的小孩。他抱着怀里比人高的古琴,站在风里,感觉秋风真是冷得要命……

但小孩儿和小孩儿总有那么一个时候会想到一块儿。

比如楚寒蝉和叶兰舟都想着不知道人家住哪儿,直奔凉亭试试,大不了学堂见……反正一个都不担心。

这么一来,楚寒蝉就知道了什么叫巧。

他人还没到岸边,就已从一片红枫里瞥见了亭里白衣的少年。

【九】

实话实说,叶兰舟是信不过楚寒蝉的。

不是信不过人品,是不觉得楚寒蝉能给他修好琴。老琴匠修了几十年琴,在叶兰舟心里那就是个大人物,他说没个两年人是学不会修琴的,“这等风雅之物,哪儿那么容易修好”——所以叶兰舟是真的不太信,只是鬼使神差一样的,把琴交出去,啥也没问。

眼下他站在亭子里,四下除却风过沙沙和水落叮咚,便是时有时无、时远时近的人声,没有他喜欢的阳春白雪曲,很是让叶兰舟失落。

叶家那么多人,还在抚琴奏曲的却屈指可数。从前他能听到的民间小调,院子里长辈的即兴一曲,不知何时起了无踪迹。

人人都说时代更迭、新旧交替,匣子上放个圆盘能唱好半天说不出名的曲子,小盒里能听千里之外的人说时政。

可叶兰舟不喜欢那些,也不懂跟父亲同辈的那些叶姓子孙怎么个想法,倒是随了叶父。

他们说,人要出去看看,才能走得更远。

可叶兰舟一直到二十二岁都觉得走得远了不好,故九岁时也没想过要去哪儿。他喜欢江南的落雪,单纯觉得好看极了;也喜欢屋后梧桐上一窝喜鹊,觉得鸟鸣比同龄孩童的吵吵闹闹耐听多了。

就这么想着想着,叶兰舟等来了十月三的又一阵凉风。

跟他见过两面的男孩儿站在他身后,怀里白布掀了一角,露出古琴熟悉的暗沉颜色。

“你的琴,”那男孩儿冲他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我修好了。”

叶兰舟想了一会,没有接,而是站了个笔直,神情认真得很:“我是叶兰舟。”

楚寒蝉:“……”

我没问你名字!

但他还是点点头:“管我叫楚寒蝉就行。”

到这时叶兰舟才伸手接走了琴,好赖让楚寒蝉深受这大家伙拖累的手得了解脱。

而楚寒蝉则看得明明白白:叶兰舟手碰到琴身的那一瞬间,一双红眸里顷刻就亮起了微光。

啧,琴痴。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叶兰舟就一句话给他打晕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是至交,就是至交了。”

末了白衣的叶兰舟看他呆愣,补了句:“该算是朋友了。”

后来有时候叶兰舟会想,他为何要强调那朋友二字。

可能是打小和别的孩子合不来,没个朋友心里难过。

其实习惯了倒也不觉有何,只是有一天他忽然发现,跟自己一样的不是没有,藏在心底的小孩子心性就一下子胜过了四书五经和良好家教带来的早熟。

好在那时楚寒蝉也是这么想的,快十岁的小大人郑重其事点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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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28 02:2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

修琴一事后楚寒蝉没少找他玩儿,日子久了,熟络起来,就没少奇怪于叶兰舟的手软。

而叶兰舟很自觉,自己不是个能杀人的狠角色,打架都不会。

真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谦谦君子——这话楚寒蝉从十岁说到十八。

叶兰舟笑笑不说话。

像叶父一样,他选了琴,选了一叶可为舟,只随波稳行而不逐流。若非战火纷飞蔓至江南,及冠后,叶兰舟本来该是和家中血亲一样,一路向南,走走看看,遍览风土人情,到除夕再回来。

他一直觉得,叶家琴师必须流着平和的血,如此才能弹出圆融如意的曲子。

可到了硝烟四起的时候,人人身不由己。他看着河清海晏不复存在,看到熟悉的地方化成废墟,看到一切,所以他抬步想退远,躲去未受硝烟之苦的地方——可七拐八拐,躲着人群,躲着喧嚣,最后白靴落下,却还是踩在了殷红的青石上。

他抬起眼。

不知是哪家的后人蜷在地上,窝作一团。他躲在角落,血流了一路,红了一路青石。

这色彩映进叶兰舟眼里,跟着刺疼了楚寒蝉的眼睛。

“兰舟,”楚寒蝉找了他好半天,好赖从人群里挤出来追上了,想带他走,便伸手去拉他,“别看,这跟你没关系,会有人管的。”

别看,别看。

——谁看都成,楚寒蝉只希望叶兰舟别看。

他太懂叶兰舟了。

这温温和和的年轻人,心里最不能忍的,无非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可看到了又能如何?不要提叶兰舟,楚寒蝉一身本事,就算刚刚过了雨阁阁主萧青岚的眼,前途一片亮堂,也是鞭长莫及。

世上之恶无穷日,便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亦无济于事。

能救一个都是万幸,多的是人等不到,再强也救不了。

楚寒蝉不知该如何说这些过于残忍的话。

他拍着叶兰舟的肩,沉默如斯。

【十一】

楚寒蝉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人。

好人是不会杀了人眼都不眨一下的。

可是那有什么办法?他长在这么一个世家里,天生的刺客,玩具没有,会打人的铁人一大把,能揍得他三天起不来床,碰哪儿哪儿疼。

祖上说杀伐之事亦算男人,说穿了就是敢杀人的才叫男人。这话楚寒蝉其实很不喜欢,给叶兰舟修了琴以后就更是排斥。

当然,如此种种,都是他自个的私事。

另一面,楚寒蝉觉得,自个身上要是真有什么“好”,估计也是一股脑全塞给叶兰舟了。

谈不上南风之意,谈不上无人相待,只是这么大一个世界,这么小一个江南,千千万万个人里,只有叶兰舟自始至终都只拿他当他自己。

无关好坏,不问出身。

你,楚寒蝉,帮我修过琴,你我是至交。别的,不关我事。我不会问,你说,那我就听。

这就是叶兰舟的态度。

楚寒蝉看自己是黑的,像在泥泞里被刀子逼着滚了一圈,***了身上也带着血气和冷意。叶兰舟看他,和普通人别无二致,好似就是个三天两头折腾出点小东西的主儿。

他是楚寒蝉。

只是楚寒蝉。

所以楚寒蝉那点为数不多还鲜活的善意、一寸恻隐、几分好心,自然一把塞进叶兰舟怀里,剩下的就都是被杀伐之事渗得乌黑的部分了。

所以天知道他顺着人群中眼线、找到还没南行而去便被卷入混乱里的叶兰舟前,拆坏了几个小玩意儿。

他踩着十月的风雨,迈过散乱的青石,拨开那么多哭喊悲号的人,甚至来不及打听前因后果,跑得气喘吁吁,五脏六腑都被烧得滚烫……

可还是没来得及把叶兰舟留在叶家给的净土上。

叶兰舟依旧踏进了十月的风雨里,站在了染血的青石上。所有他不曾真真切切见过的残忍和绝望,都摆在了天光之下。

楚寒蝉最后听见他说:“如果还有我能去的地方,就劳烦你带路了,寒蝉。”

他声音已然哑了,可他没哭,站得笔挺,一如既往。

——世界还是那么大。

——叶兰舟还是叶兰舟,楚寒蝉也还是楚寒蝉。

——只是叶兰舟忽然发现,他能去的地方,一个也没有了。

都说叶落归根,可是无根的叶子,又能归于何方呢?

他如此年轻,还未到该落下的年纪,却已经找不到归处了。

【十二】

那之后,楚寒蝉带着叶兰舟见了萧青岚。

他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能比雨阁安全,或者更适合叶兰舟。可同时他也不晓得,萧青岚会不会留下叶兰舟。

而萧青岚倒干脆利落:“你能杀人么?”

叶兰舟没有搭腔,抿着唇沉默了半晌。而后他反问:“有取死之道的人,我难道不能杀么?”

这个杀字说得风轻云淡,就好像平时楚寒蝉拉叶兰舟去哪儿转悠时叶兰舟的“好”一样,普普通通。

“你的手是弹琴的手,”萧青岚看着叶兰舟,“不适合杀人,但你留下也好。”

……然后萧青岚折扇一合,就这么过了。

看得楚寒蝉一愣一愣,万个问号头上堆。可到底是沉住气了,倒是先送叶兰舟去了客房,不放心地叮嘱几句后才又调个头回来找萧青岚,一双眼里写满“这怎么个一回事”:“……”

萧青岚:“……”

亏你还是楚家老大爷的亲儿子怎么这个都不懂!

你们楚家几十代人写那么多各朝秘闻,你以为是列祖列宗闲着没事胡编乱造的小话么!

若是楚寒蝉知道萧青岚这个想法,会毫不犹豫点头承认——因为他翻了几页,页页叨逼的都是先人听墙角挖来的风流韵事。

噫,没眼看。

活像好好的刺客混成了专门记人家八卦的不入流之辈……反正楚寒蝉看了几页就再没翻过。

萧青岚可不知道楚寒蝉想的什么,只是看人一副严肃状,终归还是叹着气给楚寒蝉解释了起来:“让叶家人亲自动手操刀杀人,是生怕叶家列祖列宗不从坟里爬出来挠你床脚么?”

——嫌命长才会把前三代弹着琴当谋士都能笑纳一方的叶家人当杀手用。

——就是不能当杀手也不想当谋士,叶兰舟这老琴师的血脉,绝对还会弹琴啊。

这种顺水推舟还能坐享其成的人情,他萧青岚这等聪明人,两边不吃亏,能赚到手软,不卖才怪。

可是萧青岚想不通,叶兰舟跟楚寒蝉混在一块儿少说八年,就真的一点也没觉得怪异?

——而实际上,还真没有。

叶家人都不精明,只聪明。

给他修个琴他就能把自己当至交给卖了的人,不能指望他想得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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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28 02:2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

其实后来楚寒蝉问过叶兰舟,要是他那天南行而去,是不是过得会比现在好些。

彼时叶兰舟捧着青花瓷的茶杯品茗,眉眼沉静了许多,比刚到雨阁的那会儿气色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他听得楚寒蝉提问,便放下了茶杯,皱起眉想了好一会,最后摇摇头:“不会。”

“怎么?”

“我听说后来南边一样是战火纷飞,迟早的事。”

“哎,好歹能看看风土人情。”

“话是如此,北去也能。听说万里长城、始皇兵马种种,泱泱我国,去哪里没有自个的风土人情?”叶兰舟侧开头,“在哪里都能看,多少罢了。”

楚寒蝉噎住——他就没说赢过叶兰舟。这搞得他一时泄气,心下又想,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他也不要想当初有没有更好的路子云云——反正叶兰舟现在过得也很不错。

只是话虽如此,还是难免愧疚。

叶兰舟看着他,好半天才叹了口气,指尖抵着装点心的小碟边缘,慢慢悠悠地推到了楚寒蝉跟前。

楚寒蝉看看他,打鼻子里出了个疑惑的“嗯?”。

此时正值雨后天晴,柔光入室,很是岁月静好。

叶兰舟动了动唇,似是有话要说,可到头来,只有清茶入口,温过咽喉,压下了嘴边的话。

“你真不打算去看看?”

叶兰舟看着楚寒蝉一副“你别唬我”的表情,不知怎地很想不顾君子之风笑上一会。

——戈壁沙漠,古城钟楼,五岳四海,翠原白蓬……美的多了去了,此世辽阔,他一辈子都不可能看得尽各方风光。就算看得到、摸得着,他能将之分享的人,确也只有楚寒蝉。

可在雨阁待几年,叶兰舟不是傻子,看得出很多事儿,猜得透许多隐情,许多从前看来普通的事也复杂又明了,自然干不出甚邀君同游的事。去便只能是独身而行,还不知要花上多少年月。

所以说不去,就是真的不去。

因为叶兰舟找不到别人说。

就像楚寒蝉也找不着。

他十岁选道,说给叶兰舟,叶兰舟说你似乎很擅手工,不如试试,结果天赋惊人,一发不可收拾;十二岁时老前辈入了土,他说给叶兰舟,叶兰舟说人到垂暮死亦解脱,还破天荒弹了首阳春白雪教他不要难过,在秋风瑟瑟里奏出了融融春意;十八的时候他带着叶兰舟进了雨阁,把世家种种说给叶兰舟,换来叶兰舟风轻云淡的一笔带过,没有讶异,没有嫌恶,连眉也未皱……

至交做到这份上,也没谁了。

绕来绕去,不过诗两句,字二四。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毕竟世界如此之大,人如此渺小,走不尽,看不完。若是看到的还无人共品,实不风雅,尤为寒心。

于是叶兰舟想了想,迎着楚寒蝉探究的目光,点点头,郑重其事地答了两个字:“不去。”

“君子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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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风动,是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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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阁的故事还有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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